沿著屋脊在走的小孩

11歲的湯瑪素(Tomasso)有一個習慣,就是爬上居所的屋頂,沿著屋脊來回行走。那當然是個很危險的玩意兒,因為一旦失去平衡,便會從高空墮下,跌個粉身碎骨。想要保持平衡,靠的其實只他自己。導演甘.史超域.羅西(Kim Stuart Rossi)的用意正在這裡:成長的過程一如走在狹窄的屋脊上,既崎嶇復險阻重重,只要行差踏錯,便會萬劫不復。這也是為什麼影片改上了《沿著屋脊》(Along the Ridge)這名字的原因。大概只有香港國際電影節底毫無想像力的袞袞諸君們,會想也不想便把它喚作--《父與子》!如果他們的用意,是要把它和我們那部也是說父子關係的電影來作一次一中一西的遙相呼應的話,那不啻是讓後者顯得更相形見絀。不能否認兩部電影的確有頗多可堪比較的地方(父親都是個充滿了鬱結、自我中心和脾氣暴燥的人;母親都是「水性揚花」註:《沿》片中的母親確實三番四次為了別的男人離家出走;港片中的母親雖然只有一段婚外情,但在丈夫眼中卻是個不折不扣的「水性揚花」;兒子也都長得標緻討好),但只要並放一起,你便不難看出那一部是真正帶著一名父親的關愛和人性的悲憫來創作電影的,那一部卻是表面上奢談人性、骨子裡卻只為了突顯所謂「作者」的自我意識而拍攝的(是的,就像片中那totally自私的父親一樣)。

把《沿》片與上述那部叫人心寒的電影比較是把它低貶了。影片真正在呼應的,(或曰:甘.史超域.羅西的最大啟發),是真安尼.阿米里奧(Gianni Amelio)的《打開房子的鑰匙》(The Keys to the House2004 照樣不假思索地被電影節翻作《打開心屝》!)。在那部也是描寫一段父子關係的震懾人心的傑作裡,甘.史超域.羅西只是演員(他真是一個優秀的演員!)。他扮演的是名在先天性帶缺憾的兒子出生後,即逃避了做為父親責任的男子,十六年後與兒子重逢。阿米里奧透過他們在路上的一段旅程,說的是這個年輕的父親,怎樣從殘疾的兒子身上,重新學習做一名父親。影片結尾的一場戲,是當父親突然領悟到照顧這名兒子的一生是一件如何艱巨的事情時,恐懼、內咎和無助襲上心頭,他哭了,反而是兒子在安慰他,父子的關係倒調了。《沿》片也有一場相類的戲。

那是兒子本來已決定追隨樓下的那個「代家庭」(surrogate family)去滑雪,但晚上醒來,覺得心裡還是惦掛著父親,遂偷偷潛回家裡。他叫醒了父親,問他:「你沒事吧?」聽到了這句本應是父親關心兒子的說話,父親摟著兒子哭了。就在這一刻,父親和兒子同時長大了!

甘.史超域.羅西自導自演父親的角色,無論是劇本抑或演出,都立體而細緻。他的暴躁,與其說是性格使然,更多其實是源自他在婚姻生活與事業上的挫敗感--兩者都與他的manhood有關。他在性格上的真正缺點,其實是他喜歡操控別人底剛愎自用的做法(他強逼兒子學習游泳、把妻子近乎軟禁地困在家裡、在現場拍攝時堅持要導演採用他的拍法,都如出一轍)。但他也有溫柔/浪漫的一面(見諸他對子女的關懷,和決定租下海邊的旅館,與妻子享受一次渡假的樂趣)。說清楚一點,甘.史超域.羅西著意刻劃的,不是人物有幾衰幾衰,而是他們的vulnerability(脆弱)。出於一份對人物的理解,而非對他(們)的擺佈(manipulate)。由是,我們對這人物,一如湯瑪素,一直有著一份複雜的感受,即同情也害怕,即想親近也有抗拒的成份。

但影片最教人感動的,仍是對湯瑪素的描寫。甘.史超域.羅西用的是襯托的方法:父親底manhood的失落 Vs 兒子底manhood的建立。湯瑪素沿著屋脊行走的舉動,自然是一種男子氣慨的表現,但真正的所謂manhood,卻是對別人、對自己的行為有著承擔的勇氣。這所以兒子最後的成長,是流露在他主動對班中那名自閉少年負起的看管責任、他放棄自己的樂趣來照顧父親的抉擇,和結尾時對母親底內心矛盾的理解與體會。11歲少年演員Alessandro Morace把這角色演得十分出色。甘.史超域.羅西反覆強調的,不是他的俊美,而是他眼神裡的敏感 (sensitivity)與憂鬱。我一度搜索枯腸,終於想到銀幕上能以同樣叫人心痛的眼神打動我的人是誰--是占士.甸,電影名叫《伊甸園東》(East of Eden1955年,公映譯名為《蕩母痴兒》),也是一部描寫父子關係的作品。

Comments

  1. 大豆
    April 4th, 2007 | 5:07 pm

    赞一个。这是我在这次电影节(可惜只能看第一周)看到的最喜欢的电影。
    我一直孜孜不倦地宣扬贾樟柯的电影;),别人说不好的地方,我就情不自禁地去争论,
    不过其实如果拿这个片子做对照,是很容易看出贾樟柯“概念”化的问题(即王朔所言他的访谈比电影好)。当然贾的电影主旨宏大,在“概念”这个问题上也处理很技巧巧妙。但就有artifical-人工化-的痕迹在。
    这个电影,或者这种电影,就像钻到了人心里,它对人性的体察体贴,实在……
    我甚至想说“伟大”这个词。但毫无疑问,不应该用这样的词。
    喜欢。

  2. afool
    April 5th, 2007 | 8:19 pm

    真是一部好電影。
    本港對外片名字的翻譯,光看著已教人生氣。先不要說品味低俗,有時候真懷疑那些人究竟看過那部電影沒有。翻出來的名字根本是騙人的玩意。

  3. April 7th, 2007 | 10:06 pm

    剛剛看了“父子”﹐好辛苦才挨完(分了3次看﹗)。
    人物是沒有血肉的﹑情節是堆砌的﹑畫面和內容是割裂的。
    很難相信這是一部由一位電影“名家”拍成的“作品”(傳媒還要一面倒讚好﹗)。
    整部電影只有攝影和剪接是可觀的﹐其他的一切都顯得可笑(選角﹑演技﹑音樂等)。
    譚導演用一整部電影show off他的技巧﹐但就是對他電影裡所描繪的世界(與及現實生活)一點都不關心﹐不探索。
    不是說導演都要有道德使命和藝術追求﹐但至少不要給我一堆畫面﹑一個一點感情都沒有虛假得使我不能投入的電影世界(連escape一下都不可以。)。

    另﹐很欣賞舒先生的影評(雖然未必都同意)﹐太少太少這種聲音在這個馬虎的社會。

  4. 慧玲
    April 9th, 2007 | 12:05 am

    哎吔,今日看明報(四月八日),為什麼你對電影節那麼火遮眼呀?「電影節殺死了電影」,題目譁眾了點喎。另外,因為忙,現在才有空澄清:電影節當年為The House Keys改的名字不是叫「打開心扉」,而是叫「打開心障的房間」。不知你屬意的直譯算不算沒有想像力哩,哈哈。

    「香港國際電影節底毫無想像力的袞袞諸君」,這樣子給你一棍子打死,死得仲慘!

    (自報家門:鄙人乃電影節編輯,有份改戲名。但仍然深信不同意見可以並存;有不苟同的,是很正常,但使唔使講得咁惡呀?)

  5. Shu Kei
    April 15th, 2007 | 2:45 pm

    我惡嗎?我為什么惡呢?我為了什麼而惡呢?That’s the question.

    我為弄錯了”The Keys of House”的譯名而致歉。

    舒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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